電影《長安的荔枝》自上映以來,憑借其獨特的故事視角與深刻的內(nèi)涵引發(fā)廣泛熱議。電影改編自馬伯庸同名小說,以盛唐為背景,講述了九品小官李善德如何在絕境中完成從嶺南運送鮮荔枝至長安的“不可能任務”??此剖且粓隹缭角Ю锏乃\輸,實則是對人性、權力與當時社會現(xiàn)實的深度審視。
從上位者下達運送荔枝命令的那一刻,盛唐里的長安便在李善德一步一個腳印里敲響喪鐘。這顆盛夏的果實被剝?nèi)スさ乃查g,露出的不僅是晶瑩果肉,更有盛唐光鮮表皮下那道深可見骨的裂痕。《長安的荔枝》用一顆鮮果的旅程,完成了對一個時代最鋒利的解剖。
導演大鵬在保留原著滋味的基礎上,抓住了電影的創(chuàng)作精髓,所謂“一人一事一主腦”,電影圍繞“運送荔枝”這個事件展開,主角接受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然后必須去完成它?!熬退闶?,我也想知道,自己會倒在離終點多遠的地方”,李善德的這句獨白,讓今天的人們有了深刻的共鳴,生命中總有一些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想要達成的目標,而這個過程并不總是一帆風順。大鵬通過三個層次來塑造人物的變化,李善德接受任務后,從責任到使命到擔當,是不斷進化的,他在完成使命的同時,也完成了自我精神上的成長,最終為老百姓所遭受的苦難進言,人格上升為家國情懷。在視聽語言上,相較于大鵬前期的作品,《長安的荔枝》達到了更高的成熟度,從長安的闊大卻陰郁的畫面到嶺南的野性奔放,從楊國忠、魚朝恩的睥睨俯視角度到李善德等小人物的仰視角度,人物高低關系立現(xiàn)。而電影最辛辣的筆觸,都藏在古今通約的細節(jié)里。李善德去六部辦事,和大廳前廣場“踢皮球”的隱喻性畫面相互交織,諷刺值拉滿,將官僚體系的推諉具象化,這也是電影在調度上的妙處。
最終那幾顆在精致擺盤間沒有被貴妃吃到的荔枝,恰似被權力碾壓的個體命運。右相楊國忠的頤指氣使與太監(jiān)魚朝恩的陰陽怪氣,構成了一張無形的網(wǎng),李善德越是想掙脫,越發(fā)現(xiàn)自己不過是這張網(wǎng)里賣力掙扎的魚。電影沒有讓楊貴妃的笑容成為最終落點,反而讓荔枝在歷盡千辛萬苦生死無計后抵達終點時悄然隱去,這種處理讓“進貢”的意義徹底崩塌,李善德所遇種種陷阱,不過是來自廟堂之上的權力斗爭。歷史是電影深厚的土壤,一顆荔枝里包裹著的是盛唐之下廟堂之外的民生多艱。
大鵬的聰明之處,在于將歷史的“留白”轉化為敘事的張力。唐人筆記小說講到——天寶十四載六月初一日:“帝幸驪山,楊貴妃生日,命小部張樂長生殿,因奏新曲,未有名,會南方進荔枝,因名曰《荔枝香》?!焙屯硖圃娙硕拍恋摹耙或T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皆諷刺唐玄宗晚年消極怠政,電影中具象為李善德騎馬狂奔在山路、在森林、在水中、在船上,具象為驛站旁倒下的快馬與驛卒咳出的鮮血,具象為荔枝從嶺南十一天送達長安的可能性。歷史上唐朝的由盛轉衰,就發(fā)生在天寶年間,“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曾經(jīng)的繁華盛世跌入深淵,從運送荔枝的官吏身上,我們看到了柳宗元《捕蛇者說》當中那個為了逃避繁重賦稅徭役去捕捉毒蛇的蔣氏,“有蔣氏者,專其利三世矣”;看到了白居易《繚綾》詩當中去洗絹帛的江南織女,“汗沾粉污不再著,曳土踏泥無惜心??澗c織成費功績,莫比尋??暸c帛。絲細繰多女手疼,扎扎千聲不盈尺。昭陽殿里歌舞人,若見織時應也惜”;也看到了從浙東把海鮮不遠四千多里運到長安的丁夫們的悲慘命運,這些都揭示著唐朝走向它的衰亡。
前段時間在中國作家網(wǎng)聽蒙曼老師講唐朝的時候,說到李隆基的祖先李世民曾總結過這樣一段話:“為君之道,必須先存百姓。若損百姓以奉其身,猶割股以啖腹,腹飽而身斃。”皇帝不顧民生,只為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欲,這個王朝就快完了。所以當李善德在驛站的時候,有人問“你在做什么?”他說“在作死”??此普f自己,讓人會心一笑,實則在暗喻那個帝王和他的朝代。
很多人說《長安的荔枝》是現(xiàn)代版職場打工人的隱喻,大鵬把所有古代的事在當下都找到了落腳點,比如“畫大餅”、貸款買房等,所以這部電影具有強烈的當代性。當我們剝開《長安的荔枝》這顆果實,嘗到的甜是盛唐的余韻,酸是小人物的辛酸,而最后留在舌尖的那一點苦澀,則是歷史留給每個時代的清醒劑。